Skip to content Skip to footer

郭沂:今本《中庸》原属子思书之两篇考(附:《中庸》新编、《天命》新编)

徐复观先生也认为《中庸》部分出于子思,部分出于后人,只是具体的结论不同于冯先生:“今日之《中庸》,原系分为两篇。上篇可以推定出于子思,其中或也杂有他的门人的话。下篇则是上篇思想的发展。它系出于子思之门人,即将现《中庸》编定成书之人。……此人仍在孟子之前。”[6]他进一步论证道:“所谓《中庸说》二篇者,实即《礼记》四十九篇中之一的《中庸》的单行本,二者实为一书。”其理由大约有二。其一,“钱(大昕)氏又谓‘《月令》三篇,小戴入之《礼记》。而《明堂阴阳》与《乐记》,仍各自为书。亦犹《三年问》出于《荀子》,《中庸》《缁衣》出于《子思子》,其本书无妨单行也’”。其二,“此书若非原系单行,则当它尚未在思想上特别受重视时,《史记》及伪《孔丛子》,恐不会单独加以提出”。所以,“《孔子世家》称《中庸》,《汉志》称《中庸说》,《白虎通》称《礼·中庸记》,古人对传记之称谓,并不严格,三者皆可视作一书之名称”。徐先生认为:“先把这一点确定了,则《中庸》本文原由上下两篇所构成,亦随之而确定。”[7]

徐先生以朱子《中庸章句》所分三十三章为基准,将今本《中庸》的内容分为三部分:“自‘天命之谓性’的第一章起,至‘哀公问政’之第二十章前段之‘道前定,则不穷’止,为《中庸》本文之上篇”;“自第二十章后半段之‘在下位,不获乎上,民不可得而治矣’起,一直到三十三章为止,为《中庸》本文的下篇”;另外,第十六章、十七章、十八章、十九章以及第二十八章“为礼家所杂入的第三部分,与《中庸》本文无关”[8]。徐先生说:“从思想上来看,《中庸》上篇之所以出现,主要是解决孔子的实践性地伦常之教,和性与天道的关系。”[9]“《中庸》的下篇,是以诚的观念为中心而展开的”[10],而“上下篇的思想,实在是一贯的”[11]。“在思想上,两篇之间,可以清楚看出其发展的脉络;再就文体方面看,则上篇主要系引孔子的话以为其骨干。其由作者(子思)加以发挥的仅有五章,……可以说是对所引的孔子的话所作的阐发及解释;也可以说是一种传注的性质。……下篇则完全是作者的话。文字、意义,较上篇为有组织。”[12]

这种观点认为《中庸》非出于一人,亦非成于一时,此合中国早期典籍成书之例。这种研究方法可谓有识,但所提出的具体结论,也不无令人生疑之处。

就徐先生的观点看,其一,在上篇的二十章中,“主要系引孔子的话以为骨干,其由作者(子思)加以发挥的仅有五章”,即第一、十二、十四、十五章和二十章的前段。其实,第十四、十五和二十章前段也杂有孔子的话。这就是说,子思的话在上篇所占的比例是非常小的,而主要部分是孔子语。因此,上篇构不成子思所作,顶多只能称得上子思所记或子思所注。其二,几乎任何私人著作都是按不同内容而将其思想逐步展开的,徐先生所说的上下篇思想一贯而侧重不同,正合私家著书之例,故不可据此将上下篇分属不同作者。其三,徐先生所说的上下篇文体不同,具体地说,是孔子语与孔子语以外的部分的不同。换言之,《中庸》全书,除孔子语外,其他部分的语言风格也是非常一致的,故亦不可据此笼统地将上下篇分属不同作者。

徐先生之观点的前提是,《汉书·艺文志》所载的《中庸说》即为今本《中庸》,而《中庸说》是分为两篇的。其实,这个前提是很不可靠的。

关于《汉志》所载“《中庸说》二篇”,颜师古注曰:“今《礼经》有《中庸》一篇,亦非本《礼经》,盖此之流。”如冯先生所引,最早认为《中庸说》就是《中庸》的,是王柏。对此,徐先生评论道:“颜氏之意,盖以《礼记》中之《中庸》一篇,亦系礼之支裔,而‘非本《礼经》’,其性质与此处之《中庸说》二篇相同,故曰,‘盖此之流’。并非谓二者同为一书。乃王柏《古中庸跋》谓‘一日偶见西汉《艺文志》,有曰,有《中庸说》二篇。颜师古注曰,今《礼记》有《中庸》一篇,而不言其亡,一也……’,是王柏未及贯读《颜注》之下文,遂误解《颜注》,以为颜氏系认二者为一。”[13]

如上所述,冯先生晚年也认为“《礼记》中的《中庸》显然是礼类的《中庸说》”;其早年则认为《中庸》“首末二段,乃后来儒者所加,即《汉书·艺文志》‘凡礼十三家’中之《中庸说》二篇之类也”。但是,冯先生对他的这两种说法都没有作进一步的论证,似难以服人。

真正对《中庸说》即《中庸》的看法加以论证的,是徐先生。但在我看来,徐先生的两条理由似都难成立。关于第一条,钱大昕既言《中庸》出于《子思子》,则“无妨单行”的“本书”当指他所说的《子思子》,而非指《中庸》篇。先秦古籍确有单篇行世的现象[14]。如《缁衣》为子思书之一篇,而在郭店简中为单行。《中庸》之单行,可能也很早。但由此能推断出单行的《中庸》就是《中庸说》吗?恐怕还缺乏论据。

关于徐先生的第二条理由,蒋伯潜引翟灏之说云:“翟灏谓此四十九篇即《子思子》谓之《中庸》者,盖以首篇之名为全书之名。犹邹衍所作有四十九篇,而《史记·孟荀列传》仅言作《主运》;《屈原赋》尚有《九歌》等,而《史记·屈贾列传》仅言作《离骚》也。其说甚是。”[15]

至于徐先生以“古人对传记之称谓,并不严格”为由,认为“《孔子世家》称《中庸》,《汉志》称《中庸说》,《白虎通》称《礼·中庸记》”,“三者皆可视作一书之名称”,这恐怕有失笼统。应该承认,《白虎通》将《中庸》称为《中庸记》,的确是“对传记之称谓,并不严格”,因为《白虎通》一卷《爵》篇称《礼·中庸记》,而四卷《丧服》篇又称之为《礼·中庸》,这就好像《丧服》篇将《礼记》的《檀弓》篇既称为《檀弓》,又称为《檀弓记》一样。但是,我们不能据此类推《中庸》也可称为《中庸说》,因为没有任何文献资料证实这一点。况且《汉书·艺文志》是一部严肃的学术史,它对书名的称谓恐怕也是比较严格的,不大可能将《中庸》称为《中庸说》。

清人王鸣盛曾沿着颜师古《中庸》与《中庸说》为二书的思路讨论过两书的关系:“《汉志》‘《中庸说》二篇’,与上‘《记》百三十一篇’,各为一条,则今之《中庸》,乃百三十一篇之一,而《中庸说》二篇,其解诂也,不知何人所作,惜其书不传。师古乃云:‘今《礼记》有《中庸》一篇,亦非本《礼经》,盖此之流’,反以《中庸》为《说》之流。师古虚浮无当,往往如此。”[16]今本《中庸》是否即“百三十一篇之一”,另当别论,但王鸣盛认为《中庸说》就是《中庸》的“解诂”,则是非常可信的。

与徐先生将《中庸》分为上下篇相比,冯先生将《中庸》首段与末段(即徐先生之下篇)归为一类是很有见地的,但他说中段为子思原作又甚值得探究。冯先生没有讲明中段孔子语和子思语的关系。如果他认为孔子语为子思假托,全段为子思所作,应有进一步的说明;如果认为孔子语为真,则子思语太少(比徐先生之上篇又少第一章),故构不成子思所作。不过,冯先生晚年则明确说:“《中庸》讲到几个要点的时候,都称引‘子曰’。我不认为‘子曰’下边的那一句或几句话,真是孔丘说的。在汉朝人的著作中,称引‘子曰’的地方太多了,大概都是依托。《中庸》所称引的‘子曰’也是依托。”[17]对此,笔者是不敢苟同的[18]。

二、今本《中庸》里的古本《中庸》遗章

那么,《中庸》成书和作者问题的真象到底如何呢?我认为,既然《中庸》原为《礼记》的一篇,则解决问题的最可靠的途径是追根求源,考察一下《礼记》的性质与成书。

本篇第一章已经指出,大小戴《礼记》的内容大致可分为四类。第一类为古本《礼记》,包括《论语》类文献。第二类为其他《论语》类文献,如《孔子三朝》等。第三类为七十子后学的文献。其中亦包括一些《论语》类文献,如《缁衣》《表记》《坊记》之属。第四类为秦汉时的作品。

就《中庸》而言,我认为当属第三类。具体言之,全书含有两个部分。以孔子语单独成章的是第一部分,乃《论语》类文献;其余是第二部分,基本上为一部独立的著作。首先,这两部分文体不同,一为记言体,一为议论体,且第二部分各章的语言风格、思想特点上基本一致,显然出于一人手笔,为私人著作。学者们所谓《中庸》书中语言风格与思想特点不一致的问题,实质上是《中庸》这两部分之间的差异。其次,在诸子私人著作中,绝无大量以孔子语单独成章的现象,因而两部分各不相属。如此看来,崔述所谓《中庸》“所引孔子之言亦不伦”[19],可谓卓识。当然,第二部分中的孔子语应看作原书所引。引孔子语为自己学说的根据,是古人著书立说的普遍现象。

第一部分是否像冯先生晚年所说为后人假托孔子之语呢?这只要看一下它是否与《论语》中的孔子思想相合便可确认。如果相合,说明它的确是孔子语,否则为假托。请看如下比较:

1.《中庸》仲尼曰:“……君子之中庸也,君子而时中。”(三章)

《论语》子曰:“君子之于天下也,无适也,无莫也,义之与比。”(《里仁》)

2.《中庸》子曰:“中庸其至矣乎!民鲜能久矣。”(三章)

《论语》子曰:“中庸之为德也,其至矣乎!民鲜久矣。”(《雍也》)

3.《中庸》子曰:“道之不行也,我知之矣;知者过之,愚者不及也;道之不明也,我知之矣,贤者过之,不肖者不及也。”(四章)

《论语》子贡问:“师与商也孰贤?”子曰:“师也过,商也不及。”曰:“然则师愈与?”子曰:“过犹不及。”(《先进》)子曰:“求也退,故进之;由也兼人,故退之。”(同上)

4.《中庸》子曰:“道其不行矣夫!”(五章)

《论语》子曰:“道不行,乘桴浮于海。”(《公冶长》)子曰:“谁能出不由户?何莫由斯道也?”(《雍也》)

5.《中庸》子曰:“舜其大知也与!……执其两端,用其中于民。”(六章)

《论语》子曰:“吾有知乎哉?无知也。有鄙夫问于我,空空如也。我叩其两端而竭焉。”(《子罕》)尧曰:“咨!尔舜!天之历数在尔躬,允执其中。”(《尧曰》)

6.《中庸》子曰:“人皆曰‘予知’,择乎中庸,而不能期月守也。”(七章)

《论语》子曰:“回也,其心三月不违仁,其余则日月至焉而已矣。”(《雍也》)

7.《中庸》子曰:“回之为人也,择乎中庸。得一善,则拳拳服膺,而弗失之矣。”(八章)

《论语》参见第六条。

8.《中庸》子曰:“天下国家可均也,爵禄可辞也,白刃可蹈也,中庸不可能也。”(九章)

《论语》参见第二条。

9.《中庸》子曰:“君子和而不流。”(十章)

《论语》子曰:“君子和而不同,小人同而不和。”(《子路》)

10.《中庸》子曰:“国有道,不变塞焉,强哉矫!国无道,至死不变,强哉矫!”(十章)。

《论语》子曰:“直哉史鱼!邦有道,如矢;邦无道,如矢。”(《卫灵公》)

11.《中庸》子曰:“君子依乎中庸,遯世不见知而不悔,唯圣者能之。”(十一章)

《论语》子曰:“不患人之不己知,患不知人也。”(《学而》)子曰:“不患莫己知,求为可知也。”(《里仁》)子曰:“不患人之不己知,患其不能也。”(《宪问》)子曰:“天下有道则见,无道则隐。”(《泰伯》)

12.《中庸》子曰:“道不远人,人之为道而远人,不可以为道。”(十三章)

《论语》子曰:“仁远乎哉?我欲仁,斯仁至矣。”(《述而》)

13.《中庸》子曰:“忠恕违道不远。施诸己而不愿,亦勿施于人。”(十三章)

《论语》子贡问曰:“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乎?”子曰:“其恕乎!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。”(《卫灵公》)

14.《中庸》子曰:“三年之丧,达乎天子。”(十八章)

《论语》子曰:“夫三年之丧,天下之通丧也。”(《阳货》)

15.《中庸》子曰:“夫孝者,善继人之志,善述人之事者也。”(十九章)

《论语》子曰:“三年无改于父之道,可谓孝矣。”(《学而》、《里仁》)

16.《中庸》子曰:“事死如事生,事亡如事存,孝之至也。”(十九章)

《论语》祭如在,祭神如神在。子曰:“吾不与祭,如不祭。”(《八佾》)

17.《中庸》子曰:“明乎郊社之礼,禘尝之义,治国其如示诸掌乎!”(十九章)

《论语》或问禘之说。子曰:“不知也。知其说者之于天下也,其如示诸斯乎!”指其掌。(《八佾》)

18.《中庸》子曰:“愚而好自用,贱而好自专;生乎今之世,反古之道。如此者,灾及其身者也。”(二十八章)

《论语》子绝四:“毋意、毋必、毋固、毋我。”(《子罕》)

19.《中庸》子曰:“吾说夏礼,杞不足征也;吾学殷礼,有宋存焉;吾学周礼,今用之,吾从周。”(二十八章)

《论语》子曰:“夏礼,吾能言之,杞不足征也;殷礼,吾能言之,宋不足征也。文献不足故也。足,则吾能征之矣。”(《八佾》)子曰:“周监于二代,郁郁乎文哉!吾从周。”(同上)

根据笔者统计,《中庸》以孔子语单独成章的第一部分有十六章,即第二、三、四、五、六、七、八、九、十、十一、十三、十六、十七、十八章、十九章、二十八章。以上所列十九条与《论语》相合的内容涉及到其中的十四章。只有两章(即第十六、十七章)没有涉及到。也就是说,《中庸》第一部分的内容绝大多数与《论语》相合。因此,它显然为《论语》类文献,而绝非假托。

另外,今本《中庸》第一部分的某些内容又被其他文献称作孔子语。如“庸行之德,庸言之谨”,又见于《易传·乾文言》,文稍异,作:“庸言之信,庸行之谨。”值得注意的是,《易传》称此语为“子曰”。这是今本《中庸》第一部分为《论语》类文献的旁证。

从今本《论语》的体例看,内容相近者常常排列在一起,如《为政》的第五到第八章皆为论孝,《里仁》的前七章皆为论仁,《乡党》大抵载孔子的日常行为。但是,这个标准并没有贯彻如一,而更多的情况则是一种杂乱的排列。因而,《中庸》第一部分多为孔子有关中庸的言论又夹杂其他内容,正保持了《论语》类文献的本来状态。

在今本《论语》中,孔子称中庸为至德,应该对中庸有更多的讨论,但孔子直接谈中庸的全书只有一章。这曾引起学者们的疑惑。现在孔子有关中庸的言论在今本《中庸》中的重新确认,无疑弥补了这一缺憾。

至于《中庸》第二部分中的孔子语,也多与《论语》相合。例如:

1.《中庸》子曰:“射有似乎君子,失诸正鹄,反求诸其身。”(十四章)

《论语》子曰:“君子求诸己,小人求诸人。”(《卫灵公》)

2.《中庸》子曰:“父母,其顺矣乎!”(十五章)

《论语》子曰:“事父母,几谏,见志不从,又敬不违,劳而不怨。”(《里仁》)

这说明,《中庸》第二部分中的孔子语也非假托。

《中庸》里“子曰”以后的孔子语当断至何处也是一个值得注意的问题。在我看来,十六章的“夫微之显,诚之不可揜如此夫”盖非孔子之言。该章的孔子语主要谈“鬼神之为德”,而此句言“诚”,殊为不类,必有错简。我认为此句当在二十六章“故至诚无息”至“不见而章,不动而变,无为而成”一段之后,是对这一段的总结。

按照朱熹的说法,第二十章全部为孔子语。这也是错误的。事实上,此章的孔子语只有两小段。第一段自“文武之政,布在方策”至“尊贤之等,礼所生也”。其下所言由修身而事亲而知人而知天的程序,只是《中庸》第二部分的思路,孔子尚未提出。此后的“达道”“达德”等概念,亦为孔子所无。至于“或生而知之,或学而知之,或困而知之”三句,虽本于《论语·季氏》,但这里只是运用孔子所总结的获取知识的三种情况,而不是引用孔子语。二十章的第二段孔子语为“好学近乎知,力行近乎仁,知耻近乎勇”三句。以下对修身、治人、治天下国家以及“为天下国家有九经”等的系统论述,在《论语》里是找不到根据的。而下文对“诚”的详细讨论,更为孔子所不及。因此,朱熹因认为全章皆孔子语而把后一个“子曰”当作衍文,是缺乏根据的。

既然今本《中庸》的第一部分为《论语》类文献,那么它为孔门的哪一派所记、又与子思有什么关系呢?在我看来,它原为子思书的首篇《中庸》,也就是古本《中庸》的遗章,为子思所记。

首先,由于把今本《中庸》的第一章归入第二部分,所以其第二章便成了第一部分的第一章。其文曰:

仲尼曰:“君子中庸,小人反中庸。君子之中庸也,君子而时中;小人之反中庸也,小人而无忌惮也。”

此章首句最重要的字眼为“中庸”。按照古人取篇首文字命名的习惯,此篇正应命名为《中庸》。

其二,沈约说:“《中庸》《表记》《坊记》《缁衣》,皆取《子思子》。”他将《中庸》与《表记》等三篇同列,意《中庸》与三篇属同类乎?今观三篇悉为孔子语,由此可推断,《中庸》全篇亦当悉为孔子语。

《中庸》等四篇既然出自子思书,故这些孔子语当为子思所记。孔子去世时,子思已十六岁以上[20],他直接或间接地听到孔子的话并记录下来,是合于情理的。《孔丛子·公仪篇》载:“穆公谓子思曰:‘子之书所记夫子之言,或者以谓子之辞也。’子思曰:‘臣所记臣祖之言,或亲闻之者,有闻之于人者。虽非正其辞,然犹不失其意焉。’”鲁穆公所说的“子之书”当然指子思书。故这段文字说明,子思书的确包括子思所记孔子言论。而子思置之于自己著作之上,以示对孔子的尊重。

三、今本《中庸》里的子思佚篇

作为一部独立私人著作的今本《中庸》第二部分是一部怎样的书,它成于何时、又为何人所作呢?冯友兰先生所说《中庸》“似就孟子哲学中之神秘主义之倾向加以发挥”的,大致为我所说的《中庸》第二部分。也就是说,在冯先生看来,这部分晚于《孟子》。果真如此吗?

由于语言文字的发展比思想观念的发展有更明显的客观性、规律性,所以从语言文字发展的角度考察古籍的时代性会更客观、更准确、更可靠。下面就以语言文字的发展为主干,结合思想的发展等,探讨一下今本《中庸》第二部分和《孟子》究竟何者在先、何者在后。

首先,从对联结词的使用看。根据王力先生的研究,在汉语基本词汇中,名词、动词、形容词出现最早,代词和数词的起源较晚,而联结词产生就更晚了[21]。因此,时代愈早,联结词使用的频率就愈低。

“在下位”一段为两书所共载,崔述等怀疑《中庸》抄《孟子》。为了比较的方便,现将两书的文字抄录如下。

《中庸》二十章:

在下位不获乎上,民不可得而治矣。获乎上有道,不信乎朋友,不获乎上矣;信乎朋友有道,不顺乎亲,不信乎朋友矣;顺乎亲有道,反诸身不诚,不顺乎亲矣;诚身有道,不明乎善,不诚乎身矣。诚者,天之道也;诚之者,人之道也。

《孟子·离娄上》:

孟子曰:“居下位而不获于上,民不可得而治也。获于上有道,不信于友,弗获于上矣;信于友有道,事亲弗悦,弗信于友矣;悦亲有道,反身不诚,不悦于亲矣;诚身有道,不明乎善,不诚其身矣。是故诚者,天之道也;思诚者,人之道也。”

两书的文字可谓大同小异,但这“小异”却大有可玩味处。如:在“不获乎上”之前,《孟子》多一联结词“而”字;再如:在“诚者天之道也”之前,《孟子》又多联结词“是故”二字。这其实已透露出《孟子》晚于《中庸》的消息。

两书这段文字的另一个值得注意的“小异”处是最后一句。《中庸》作“诚之者,人之道也”;《孟子》作“思诚者,人之道也”。如何“诚之”?前者并未说明,而后者一个“思”字便把问题讲得明明白白。可见此处是《孟子》对《中庸》的加工和发展。如果是相反,《中庸》作者是不可能把问题搞得更加模糊的。

既然如此,为什么《孟子》偏偏说这段文字为“孟子曰”呢?是孟子“掠之为己语”吗?《孟子》为孟子及其弟子所共撰,其中相当一部分为孟子之语而弟子记之。这样,孟子弟子便很容易把孟子对前人之语的引述当作孟子本人的话。这种现象,我们还可在《孟子》中找到有力的旁证。《公孙丑下》载:

孟子去齐,充虞路问曰:“夫子若有不豫色然。前日虞闻诸夫子:‘君子不怨天,不尤人。’”

“不怨天,不尤人”明明是孔子说的(语载《论语·宪问》),只因曾被孟子引述,所以孟子弟子充虞便以为是孟子的话。孟子引述古人的话有时不作说明,就像我们引述古人的话有时不作说明一样;在口语中,这种省略尤为常见。

其次,从字形的发展看。我们知道,现在的知道之“知”和智慧之“智”本来皆写作“知”,到了后来才出现“智”字。《论语》和《孟子》两书正反映了这种演变。在《论语》中,不但知道之“知”写作“知”,如“未知生,焉知死”(《先进》),而且智慧之“智”也一律写作“知”,如“择不处仁,焉得知?”(《里仁》)到了《孟子》,“知”和“智”的不同用法已经泾渭分明。其知道之“知”一律写作“知”,如“人有鸡犬放则知求之,有放心而不知求”(《告子上》),而智慧之“智”则一律写作“智”,如“是非之心,智也”(同上)。今查《中庸》,其情形完全与《论语》相同。不但其知道之“知”写作“知”,如“思事亲,不可以不知人;思知人,不可以不知天”(二十章),而且智慧之“智”亦写作“知”,如“成己,仁也;成物,知也”(二十五章)。《中庸》《孟子》这一字之差,便表明何者离《论语》时代更近,何者离《论语》时代更远,亦即表明何先何后了。

我们可以注意到,在郭店竹简中,既有“知”字,又有“智”字,且二者相互混用。如何解释这个现象呢?是否可以这样设想:在《论语》和今本《中庸》之两部分成书的时代,只有“知”,没有“智”。到了郭店简抄写的时代,出现了“智”字,但其时它和“知”混用,尚未明确分工。到了《孟子》的时代,二字才明确分工。不过,依愚见,郭店《老子》出自老聃,也就是说,其成书时代应相当早,但这部简书“知”“智”已混用,这是否构成对上述设想的反证呢?我以为,郭店《老子》“知”“智”混用,是抄手造成的,未必是原貌。其实,这批竹简的用字比较随便,很不严格。

再次,从构词法的发展看。王力先生指出:“汉语构词法的发展是循着单音词到复音词的道路前进的。”[22]也就是说,时代愈晚,所使用的复音词愈多。翻一翻《中庸》《孟子》两书便可发现,后者使用复音词的频率要大大高于前者。甚至同样的语义,《中庸》仍在使用单音词,而《孟子》已经使用复音词。如智慧之义,《中庸》只用单音词“知”表达,而《孟子》已出现“智慧”这个复音词了:“虽有智慧,不如乘势。”(《公孙丑上》)“学”“问”二字在《中庸》中只分别使用:“博学之、审问之”(二十章);而在《孟子》中,却已将二字合起来,形成“学问”这个复音词了:“学问之道无他,求其放心而已矣。”(《告子上》)《中庸》用“而”等单音词来表达转折的意思:“君子之道,费而隐”(十二章);但《孟子》已大量使用复音词“然而”来表达同样的含义了:“七十者衣帛食肉,黎民不饥不寒,然而不王者,未之有也。”(《梁惠王上》)据杨伯峻《孟子译注》附《孟子词典》统计,在《孟子》中,“学问”出现了两次,“然而”出现了十四次之多。“智慧”虽然在《孟子》中只出现了一次,但它又见于帛书《老子》[23]。所以在《孟子》成书时,它们都已经是复音词了。

凡此种种,皆证明今本《中庸》必在《孟子》之前。

那么,作为一部独立私人著作的今本《中庸》第二部分的作者是谁呢?我认为它是子思的一篇佚文,本亦属子思书。

其一,史载孟子学于子思之徒,思孟为一学派,而今本《中庸》第二部分与《孟子》的思想在许多方面具有一致性。

其二,今本《中庸》第二部分言“诚”甚多,并由之论“化”,云:“诚则形,……变则化。唯天下至诚为能化。”(二十三章)而这正是子思的思想特点。《后汉书·王良传论》载:“语曰:‘同言而信,则信在言前;同令而行,则诚在令外。’”李贤注曰:“此皆《子思子·累德篇》之言。”此语又见于《意林》和《太平御览》,黄以周辑录《子思子·累德》据二书增补“圣人在上,民迁如化”于“则诚在令外”之下。可见,《子思子》佚篇《累德》亦由“诚”论“化”,与今本《中庸》第二部分相合。

黄氏所辑《子思子》置《累德》于《中庸》和《表记》之间,理由是:“凡《意林》辑录诸子,皆依原书次第。《累德》篇此言,《意林》列第三条,《表记》文列第七条,《缁衣》文列第八条,则《累德》篇在《表记》《缁衣》前断然可识矣。”[24]今按,古本《中庸》和《表记》《缁衣》《坊记》皆子思所记孔子之言,而《累德》的这段佚文言“诚”言“化”,不似孔子语,当为子思自作。因而,在子思书中,此篇当居四篇之后。《意林》之置此条于《表记》《缁衣》之前,或马总辑《意林》时子思书已失序,或马氏所列次第并不严格。

第三,《礼记·中庸》既然将我所说的今本《中庸》的两部分合在一起,这至少说明在时人看来,它们本来都属于子思书。

其四,唐人引今本《中庸》第二部分称《子思子》。如《后汉书·朱穆传》李贤注引“天命之谓性,率性之谓道,修道之谓教也”单称《子思子》。《史记·平津侯主父列传》:“天下之通道五,所以行之者三。曰君臣、父子、兄弟、夫妇、长幼之序,此五者,天下之通道也。智、仁、勇,此三者,天下之通德,所以行之者也。故曰‘力行近乎仁,好问近乎智,知耻近乎勇’。知此三者,则知所以自治;知所以自治,然后知所以治人。”唐人司马贞《索隐》云:“此语出《子思子》,今见《礼记·中庸》篇。”(《史记》所引之语见于朱熹本《中庸》二十章,其文稍异)虽然他们所见《子思子·中庸》与今本《礼记·中庸》是否相同我们已不可得知,但这说明此佚篇确在子思书中。

至于子思书的这篇佚文的篇名,已难确考,今姑依古书通例取其首句重要字眼名之曰《天命》。

值得一提的是,既然《天命》的思想在许多方面是与孟子一致的,如果它晚于《孟子》,则当引孟子之语作为其学说的依据。但《天命》虽然在多处引用了子思之前的《诗经》和孔子之语,而孟子之语未引一条,全书亦未提及孟子。相反,《孟子》不但引用了《诗经》和孔子之语,而且引用了一些子思之语(包括上述那段《天命》的文献)并提及一些同子思有关的事情。

特别需要强调的是,今本《中庸》为后人编定,而在编定过程中窜入了一些子思以后甚至秦汉时期的文献。这种现象在先秦古籍中并不少见。为人们所怀疑的“载华岳而不重”一语在二十六章。今细品全章,知从“故至诚无息”至“无为而成。夫微之显,诚之不可揜如此夫”一段语义已完整,而“天地之道”以下似为对前一段的解释和发挥,且多与前段重复。大概这后一段是汉人所杂入的。秦统一后,华岳渐为人所共知,言“载华岳而不重”是完全可以理解的。

为人们所怀疑的另一句,即“今天下车同轨,书同文”在二十八章。徐复观先生认为:“在文体上,下篇除末章中夹引有‘子曰,声色之于以化民,末也’一句外,绝无引‘子曰’以成章的。而二十八章则由两‘子曰’所组成,于上篇全文为不类。所以这一章也可以断言,是由礼家所杂到里面去的。不过此章有‘今天下,车同轨,书同文’数语,起后人之疑,以为此乃秦汉统一天下以后之文。但此章既分明系礼家编定时所杂凑进去的,自与《中庸》下篇之时代问题无关。”[25]我以为,此章值得怀疑的只是中间一段,即自“非天子”至“亦不敢作礼乐焉”,这一段可以判定为后人杂入。至于上下两段“子曰”,仍应属古本《中庸》。

另外,二十四章云:“至诚之道,可以前知。国家将兴,必有祯祥;国家将亡,必有妖孽。见蓍龟,动乎四体。祸福将至,善,必先知之。故至诚如神。”全章所言皆为天人感应之事,乃汉人风气。此章亦可能为汉人杂入。

至于徐先生所说“‘子曰,鬼神之为德,其盛矣乎’的第十六章,及‘子曰,舜其大孝也与’的第十七章,‘子曰,无忧者其惟文王乎’的第十八章,‘子曰,武王周公,其达孝矣乎’的第十九章,都与《中庸》本文无关,这是由礼家所杂入到里面去的”[26],我以为这是由于徐先生不了解《中庸》第一部分的性质所得出的结论。这部分为古本《中庸》,属《论语》类文献,而《论语》类文献是记言体,本来就不像私家著作那样严谨。

总而言之,今本《中庸》除汉人杂入的文献外,由两部分组成。第一部分为古本《中庸》遗章,第二部分是子思佚篇《天命》。当然,第二部分绝非如徐复观先生所言,“可以说是对所引的孔子的话所作的阐发及解释;也可以说是一种传注的性质”[27](请注意,我所分的两部分完全不同于徐先生之上下篇)。

那么,是何时何人将这两部分混合在一起的呢?我以为是汉初《礼记》的编者戴圣。盖后来被戴氏整理为《礼记》的这批文献,当时业已散乱,戴氏便将内容相关的文献编在一起。今本《中庸》第一部分的《论语》类文献亦多为孔子有关中庸的言论,而第二部分则欲极中庸之妙,二者的联系是很明显的。另外,这两部分一定皆原属《中庸》四十七篇或四十九篇,即后世《子思子》的祖本。这很可能也是戴氏将两部分合编在一起的原因。

根据笔者的研究,汉初出现的两种古文《礼记》分别为大小戴《礼记》的蓝本,也是《汉志》著录“《记》百三十一篇”的蓝本。也就是说,经刘向定著的《记》百三十一篇并非像传统观点所认为的那样出自两戴《礼记》[28]。刘向定著《记》百三十一篇没有依据两戴《礼记》,则他定著《子思》也未必依据《礼记》。我由此推断,由刘向校订的《子思》二十三篇与《礼记》中原属《中庸》四十七或四十九篇的《中庸》《缁衣》《表记》《坊记》四篇,在文本结构上当有不同,其中《中庸》篇的两部分在《子思》二十三篇中很可能本为两章。关于这种推测,来自郭店一号楚墓的证据是,《缁衣》郭店本与《礼记》本的文本结构不尽相合,并且显然郭店本更加原始。这说明戴圣所见《缁衣》已经错乱。

* 本文曾以《〈中庸〉成书辨正》为题刊于《孔子研究》1995年第4期;以《今本〈中庸〉:子思书的两篇佚文》为题收入《郭店竹简与先秦学术思想》第二卷第三篇(上海教育出版社2001年版);收入《先秦文献探源》第十八章(中华书局2022年版)时作了修订,今据此推送。

注释:

[1]崔述撰著,顾颉刚编订:《崔东壁遗书》,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年版,第397—398页。

[2]冯友兰:《中国哲学史新编》第三册,人民出版社1989年版,第113—114页。

[3]徐复观:《学术与政治之间》,九州出版社2014年版。

[4]徐复观:《中国人性论史》(先秦篇),台湾商务印书馆1987年版。

[5]冯友兰:《中国哲学史》上册,中华书局1961年版,第447—448页。

[6]徐复观:《中国人性论史》(先秦篇),台湾商务印书馆1987年版,第103页。

[7]徐复观:《中国人性论史》(先秦篇),台湾商务印书馆1987年版,第104—105页。

[8]徐复观:《中国人性论史》(先秦篇),台湾商务印书馆1987年版,第105—106页。

[9]徐复观:《中国人性论史》(先秦篇),台湾商务印书馆1987年版,第110页。

[10]徐复观:《中国人性论史》(先秦篇),台湾商务印书馆1987年版,第138页。

[11]徐复观:《中国人性论史》(先秦篇),台湾商务印书馆1987年版,第148页。

[12]徐复观:《中国人性论史》(先秦篇),台湾商务印书馆1987年版,第145页。

[13]徐复观:《中国人性论史》(先秦篇),台湾商务印书馆1987年版,第104页。

[14]我认为,很可能各篇本来单行,后来才合编为一书。而合编后,各篇仍有可能单行。

[15]蒋伯潜:《诸子通考》,中华书局2016年版,第318页。

[16]王鸣盛:《蛾术编》卷六,上海书店出版社2012年版,第98页。

[17]冯友兰:《中国哲学史新编》第三册,人民出版社1989年版,第123—124页。

[18]详见本书第十一章《〈论语〉、〈论语〉类文献与孔子事语》。

[19]崔述撰著,顾颉刚编订:《崔东壁遗书》,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年版,第399页。

[20]详见本书第十五章《子思子年寿新考》。

[21]王力:《汉语史稿》下册,中华书局1980年版,第493—494页。

[22]王力:《汉语史稿》中册,中华书局1980年版,第342页。

[23]依愚见,帛本所属的今本《老子》系统成于战国中期,见本书第四章《郭店〈老子〉与老子公案》。

[24]程继红点校:《黄以周全集》第九册《子思子辑解》,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年版,第95页。

[25]徐复观:《中国人性论史》(先秦篇),台湾商务印书馆1987年版,第106页。

[26]徐复观:《中国人性论史》(先秦篇),台湾商务印书馆1987年版,第106页。

[27]徐复观:《中国人性论史》(先秦篇),台湾商务印书馆1987年版,第145页。

[28]详见本书第十三章《从古本〈礼记〉到今本〈礼记〉》。

附录一:《中庸》新编

今依上文的分析,将今本《中庸》第一部分即古本《中庸》遗章重编如下。需要说明的是,《礼记》本《中庸》之所以把原属子思书的两篇合编在一起,是因为当时古本《中庸》文本已经错乱。因此,我们也不可能恢复古本《中庸》原貌。尽管如此,有两点还是可以肯定的。一是,今本第二章至第十一章共十章,悉为孔子之语,精而不杂,当为古本之旧。二是,今本第二章本当为古本第一章,因为此章首句正含篇名“中庸”二字。

新编按照各章在今本出现的次序排列,每章末注明属朱子《章句》本章次。

第一章

仲尼曰:“君子中庸,小人反中庸。君子之中庸也,君子而时中;小人之反中庸也,小人而无忌惮也。”(第二章)

第二章

子曰:“中庸其至矣乎!民鲜能久矣。”(第三章)

第三章

子曰:“道之不行也,我知之矣:知者过之,愚者不及也。道之不明也,我知之矣:贤者过之,不肖者不及也。人莫不饮食也,鲜能知味也。”(第四章)

第四章

子曰:“道其不行矣夫。”(第五章)

第五章

子曰:“舜其大知也与!舜好问而好察迩言,隐恶而扬善,执其两端,用其中于民,其斯以为舜乎!”(第六章)

第六章

子曰:“人皆曰予知,驱而纳诸罟擭陷阱之中,而莫之知辟也。人皆曰予知,择乎中庸,而不能期月守也。”(第七章)

第七章

子曰:“回之为人也,择乎中庸。得一善,则拳拳服膺而弗失之矣。”(第八章)

第八章

子曰:“天下国家可均也,爵禄可辞也,白刃可蹈也,中庸不可能也。”(第九章)

第九章

子路问强。子曰:“南方之强与?北方之强与?抑而强与?宽柔以教,不报无道,南方之强也,君子居之。衽金革,死而不厌,北方之强也,而强者居之。故君子和而不流,强哉骄!中立而不倚,强哉骄!国有道,不变塞焉,强哉骄!国无道,至死不变,强哉骄!”(第十章)

第十章

子曰:“素隐行怪,后世有述焉,吾弗为之矣。君子遵道而行,半途而废,吾弗能已矣。君子依乎中庸,遯世不见知而不悔,唯圣者能之。”(第十一章)

第十一章

子曰:“道不远人。人之为道也远人,不可以为道。《诗》云:‘伐柯伐柯,其则不远。’执柯以伐柯,睨而视之,犹以为远。故君子以人治人,改而止。忠恕违道不远。施诸己而不愿,亦勿施诸人。君子之道四,丘未能一焉。所求乎子以事父,未能也;所求乎臣以事君,未能也;所求乎弟以事兄,未能也;所求乎朋友先施之,未能也。庸德之行,庸言之谨,有所不足,不敢不勉,有余不敢尽。言顾行,行顾言,君子胡不慥慥尔!”(第十三章)

按,“庸德之行”当为“庸行之德”之误。首先,其下文曰:“言顾行,行顾言。”以“言”与“行”相对。以此可知,“庸言”必与“庸行”相对。其次,先秦古籍中不乏“庸言”“庸行”对举的例证。如《荀子·不苟》曰:“庸言必信之,庸行必慎之。”又如《易传·乾文言》曰:“庸言之信,庸行之谨。”《荀子》《易传》之语同《中庸》“庸行之德,庸言之谨”相近,大概是对孔子之语的不同记载;《易传》明言此乃“子曰”,可为佐证。庸,平常。德,朱骏声《说文通训定声》:“假借为直。”《群经平议·春秋左传二》“辩而不德”俞樾按:“德,当读为直。德古文作惪,本从直声,故即与直通。”故“庸行之德”的“德”,乃形容词,为正直之义,与“庸言之谨”的“谨”字正相对应。所谓“庸行之德,庸言之谨”,意为平常之行也要正直,平常之言也要谨慎,此正与下文“言顾行,行顾言,君子胡不慥慥尔”之义浑然贯通。

第十二章

子曰:“鬼神之为德,其盛矣乎!视之而弗见,听之而弗闻,体物而不可遗。使天下之人,齐明盛服,以承祭祀。洋洋乎如在其上,如在其左右。《诗》云:‘神之格思,不可度思,矧可射思。’”(第十六章)

按,今本此章下有“夫微之显,诚之不可揜如此夫”一句,疑为错简,今移至第二十六章“无为而成”之后。

第十三章

子曰:“舜其大孝也与!德为圣人,尊为天子,富有四海之内。宗庙飨之,子孙保之。故大德必得其位,必得其禄,必得其名,必得其寿。故天之生物,必因其材而笃焉。故栽者培之,倾者覆之。《诗》曰:‘嘉乐君子,宪宪令德。宜民宜人,受禄于天。保佑命之,自天申之。’故大德者必受命。”(第十七章)

第十四章

子曰:“无忧者,其惟文王乎!以王季为父,以武王为子。父作之,子述之。武王缵大王、王季、文王之绪,壹戎衣而有天下,身不失天下之显名,尊为天子,富有四海之内,宗庙飨之,子孙保之。武王末受命,周公成文武之德,追王大王、王季,上祀先公以天子之礼。斯礼也,达乎诸侯大夫,及士庶人。父为大夫,子为士,葬以大夫,祭以士;父为士,子为大夫,葬以士,祭以大夫。期之丧,达乎大夫;三年之丧,达乎天子;父母之丧,无贵贱,一也。”(第十八章)

第十五章

子曰:“武王、周公其达孝矣乎!夫孝者,善继人之志,善述人之事者也。春秋修其祖庙,陈其宗器,设其裳衣,荐其时食。宗庙之礼,所以序昭穆也;序爵,所以辨贵贱也;序事,所以辨贤也;旅酬下为上,所以逮贱也;燕毛,所以序齿也。践其位,行其礼,奏其乐,敬其所尊,爱其所亲,事死如事生,事亡如事存,孝之至也。郊社之礼,所以事上帝也;宗庙之礼,所以祀乎其先也。明乎郊社之礼,禘尝之义,治国其如示诸掌乎!”(第十九章)

第十六章

子曰:“愚而好自用,贱而好自专,生乎今之世,反古之道,如此者,灾及其身者也。”(第二十八章上段)

第十七章

子曰:“吾说夏礼,杞不足征也;吾学殷礼,有宋存焉;吾学周礼,今用之,吾从周。”(第二十八章下段)

按,今本第二十八章在两“子曰”之间杂有下面一段:

非天子,不议礼,不制度,不考文。今天下车同轨,书同文,行同伦。虽有其位,苟无其德,不敢作礼乐焉;虽有其德,苟无其位,亦不敢作礼乐焉。

此段当为秦汉人语,故删之。

附录二:《天命》新编

此篇亦难以恢复旧貌,但属今本第一章的文字是全篇之纲要,当为原本之首。首列全篇纲要,然后再作具体论述,乃先秦时期的著书习惯。除传世的本篇和《大学》等外,郭店简《老子》《五行》《大常》等亦莫不如此。

今依不同主题将全书分为五篇共二十九章,每章之末标明朱子《章句》本章号。

第一篇本篇为全书之纲要。

第一章

天命之谓性,率性之谓道,修道之谓教。(第一章)

第二章

道也者,不可须臾离也,可离非道也。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,恐惧乎其所不闻。莫见乎隐,莫显乎微,故君子慎其独也。(第一章)

第三章

喜怒哀乐之未发,谓之中;发而皆中节,谓之和。中也者,天下之大本也;和也者,天下之达道也。致中和,天地位焉,万物育焉。(第一章)

第二篇本篇论君子之道。

第一章

君子之道,费而隐。夫妇之愚,可以与知焉。及其至也,虽圣人亦有所不知焉。夫妇之不肖,可以能行焉。及其至也,虽圣人亦有所不能焉。

天地之大也,人犹有所憾。故君子语大,天下莫能载焉。语小,天下莫能破焉。

《诗》云:“鸢飞戾天,鱼跃于渊。”言其上下察也。

君子之道,造端乎夫妇。及其至也,察乎天地。(第十二章)

第二章

君子素其位而行,不愿乎其外。素富贵,行乎富贵;素贫贱,行乎贫贱;素夷狄,行乎夷狄;素患难,行乎患难。君子无入而不自得焉。

在上位,不陵下;在下位,不援上。正己而不求于人,则无怨。上不怨天,下不尤人。故君子居易以俟命,小人行险以侥幸。子曰:“射有似乎君子。失诸正鹄,反求诸其身。”(第十四章)

第三章

君子之道,辟如行远必自迩,辟如登高必自卑。《诗》曰:“妻子好合,如鼓瑟琴。兄弟既翕,和乐且耽。宜尔室家,乐而妻帑。”子曰:“父母其顺矣乎。”(第十五章)

第四章

王天下有三重焉,其寡过矣乎!上焉者,虽善无征,无征不信,不信民弗从。下焉者,虽善不尊,不尊不信,不信民弗从。故君子之道,本诸身,征诸庶民,考诸三王而不缪,建诸天地而不悖,质诸鬼神而无疑,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。质诸鬼神而无疑,知天也;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,知人也。

是故君子动而世为天下道,行而世为天下法,言而世为天下则。远之则有望,近之则不厌。

《诗》曰:“在彼无恶,在此无射。庶几夙夜,以永终誉。”君子未有不如此而蚤有誉于天下者也。(第二十九章)

第五章

《诗》曰:“衣锦尚絅。”恶其文之著也。故君子之道,暗然而日章;小人之道,的然而日亡。君子之道,淡而不厌,简而文,温而理,知远之近,知风之自,知微之显,可与入德矣。(第三十三章)

按,从此章至第九章,皆甚短小,盖本为断简,《礼记》编者附之于卷末,朱子本列第三十三章。今观其文义,当各为章。因其悉论君子,故移于此处。

第六章

《诗》云:“潜虽伏矣,亦孔之昭。”故君子内省不疚,无恶于志。君子之所不可及者,其唯人之所不见乎!(第三十三章)

第七章

《诗》云:“相在尔室,尚不愧于屋漏。”故君子不动而敬,不言而信。(第三十三章)

第八章

《诗》曰:“奏假无言,时靡有争。”是故君子不赏而民劝,不怒而民威于鈇钺。(第三十三章)

第九章

《诗》曰:“不显惟德,百辟其刑之。”是故君子笃恭而天下平。(第三十三章)

第三篇 本篇论修身。

第一章

哀公问政。子曰:“文武之政,布在方策。其人存,则其政举;其人亡,则其政息。人道敏政,地道敏树。夫政也者,蒲卢也。”故为政在人,取人以身,修身以道,修道以仁。仁者,人也,亲亲为大。义者,宜也,尊贤为大。亲亲之杀,尊贤之等,礼所生也。(第二十章)

按,自此章至下篇第四章,为朱子本第二十章。朱子以为全部为孔子语,而愚以为其中孔子语只有两段,乃子思所引用者,其他皆为子思之言。

第二章

在下位不获乎上,民不可得而治矣。故君子不可以不修身;思修身,不可以不事亲;思事亲,不可以不知人;思知人,不可以不知天。(第二十章)

第三章

天下之达道五,所以行之者三。曰君臣也,父子也,夫妇也,昆弟也,朋友之交也。五者,天下之达道也。知、仁、勇三者,天下之达德也。所以行之者一也。

或生而知之,或学而知之,或困而知之,及其知之一也。或安而行之,或利而行之,或勉强而行之,及其成功一也。

子曰:“好学近乎知,力行近乎仁,知耻近乎勇。”知斯三者,则知所以修身;知所以修身,则知所以治人;知所以治人,则知所以治天下国家矣。(第二十章)

第四章

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。曰修身也,尊贤也,亲亲也,敬大臣也,体群臣也,子庶民也,来百工也,柔远人也,怀诸侯也。

修身,则道立;尊贤,则不惑;亲亲,则诸父昆弟不怨;敬大臣,则不眩;体群臣,则士之报礼重;子庶民,则百姓劝;来百工,则财用足;柔远人,则四方归之;怀诸侯,则天下畏之。

齐明盛服,非礼不动,所以修身也;去谗远色,贱货而贵德,所以劝贤也;尊其位,重其禄,同其好恶,所以劝亲亲也;官盛任使,所以劝大臣也;忠信重禄,所以劝士也;时使薄敛,所以劝百姓也;日省月试,既禀称事,所以劝百工也;送往迎来,嘉善而矜不能,所以柔远人也;继绝世,兴废国,治乱持危,朝聘以时,厚往而薄来,所以怀诸侯也。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,所以行之者一也。(第二十章)

第四篇 本篇论诚。

第一章

凡事豫则立,不豫则废。言前定,则不跲;事前定,则不困;行前定,则不疚;道前定,则不穷。(第二十章)

第二章

在下位不获乎上,民不可得而治矣;获乎上有道,不信乎朋友,不获乎上矣;信乎朋友有道,不顺乎亲,不信乎朋友矣;顺乎亲有道,反诸身不诚,不顺乎亲矣;诚身有道,不明乎善,不诚乎身矣。(第二十章)

第三章

诚者,天之道也;诚之者,人之道也。诚者,不勉而中,不思而得,从容中道,圣人也。诚之者,择善而固执之者也。(第二十章)

第四章

博学之,审问之,慎思之,明辨之,笃行之。有弗学,学之弗能弗措也;有弗问,问之弗知弗措也;有弗思,思之弗得弗措也;有弗辨,辨之弗明弗措也;有弗行,行之弗笃弗措也。人一能之,己百之;人十能之,己千之。果能此道矣,虽愚必明,虽柔必强。(第二十章)

第五章

自诚明,谓之性;自明诚,谓之教。诚则明矣,明则诚矣。(第二十一章)

第六章

唯天下至诚,为能尽其性;能尽其性,则能尽人之性;能尽人之性,则能尽物之性;能尽物之性,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;可以赞天地之化育,则可以与天地参矣。(第二十二章)

其次致曲,曲能有诚。诚则形,形则著,著则明,明则动,动则变,变则化。唯天下至诚为能化。(第二十三章)

按,此章朱子分为两章,今观其语脉,当为一章。“其次”者,示意未尽也。

第七章

至诚之道,可以前知。国家将兴,必有祯祥;国家将亡,必有妖孽。见乎蓍龟,动乎四体。祸福将至,善,必先知之;不善,必先知之。故至诚如神。(第二十四章)

按,本章所言皆为天人感应之事,乃汉人风气,疑为汉人杂入。

第八章

诚者,自成也;而道,自道也。诚者,物之终始,不诚无物,是故君子诚之为贵。诚者,非自成己而已也,所以成物也。成己,仁也;成物,知也。性之德也,合外内之道也,故时措之宜也。(第二十五章)

故至诚无息,不息则久,久则征,征则悠远,悠远则博厚,博厚则高明。博厚,所以载物也;高明,所以覆物也;悠久,所以成物也。博厚配地,高明配天,悠久无疆。如此者,不见而章,不动而变,无为而成。(第二十六章上段)夫微之显,诚之不可揜如此夫。(第十六章下段)

按,朱子本“故”字下另分一章,然愚以为“故”字表明,此下文字当与上文不可分。“夫微之显,诚之不可揜如此夫”原在朱子本第十六章,今移此处。《礼记》与朱子本此后尚有下面一段:

天地之道,可一言而尽也:其为物不贰,则其生物不测。天地之道,博也,厚也,高也,明也,悠也,久也。今夫天,斯昭昭之多,及其无穷也,日月星辰系焉,万物覆焉。今夫地,一撮土之多,及其广厚,载华岳而不重,振河海而不洩,万物载焉。今夫山,一卷石之多,及其广大,草木生之,禽兽居之,宝藏兴焉。今夫水,一勺之多,及其不测,鼋鼍蛟龙鱼鳖生焉,货财殖焉。《诗》云:“维天之命,于穆不已。”盖曰天之所以为天也。“于乎不显,文王之德之纯。”盖曰文王之所以为文也,纯亦不已。

从语义看,此段似为对前一段的解释和发挥,且多与前段重复,大概是汉人所杂入的。为人们所怀疑的“载华岳而不重”一语亦在此段,盖秦统一后,华岳渐为人所共知,其时言“载华岳而不重”是完全可以理解的。

第五篇 本篇论圣人之道。

第一章

大哉圣人之道!洋洋乎发育万物,峻极于天,优优大哉!礼仪三百,威仪三千,待其人而后行。故曰苟不至德,至道不凝焉。故君子尊德性而道问学,致广大而尽精微,极高明而道中庸。温故而知新,敦厚而崇礼。是故居上不骄,为下不倍。国有道,其言足以兴;国无道,其默足以容。《诗》曰:“既明且哲,以保其身。”其此之谓与!(第二十七章)

第二章

仲尼祖述尧舜,宪章文武,上律天时,下袭水土。辟如天地之无不持载,无不覆帱,辟如四时之错行,如日月之代明。万物并育而不相害,道并行而不相悖。小德川流,大德敦化,此天地之所以为大也。(第三十章)

第三章

唯天下至圣,为能聪明睿智,足以有临也;宽裕温柔,足以有容也;发强刚毅,足以有执也;齐庄中正,足以有敬也;文理密察,足以有别也。

溥博渊泉,而时出之;溥博如天,渊泉如渊。见而民莫不敬,言而民莫不信,行而民莫不说。

是以声名洋溢乎中国,施及蛮貊。舟车所至,人力所通,天之所覆,地之所载,日月所照,霜露所队,凡有血气者,莫不尊亲,故曰配天。(第三十一章)

第四章

唯天下至诚,为能经纶天下之大经,立天下之大本,知天地之化育。夫焉有所倚?肫肫其仁,渊渊其渊,浩浩其天。苟不固聪明圣知达天德者,其孰能知之?(第三十二章)

第五章

《诗》曰:“予怀明德,不大声以色。”子曰:“声色之于以化民,末也。”《诗》曰:“德輶如毛。”毛犹有伦。“上天之载,无声无臭。”至矣。(第三十三章)

按,朱子本三十三章共六小段,盖原为断简,《礼记》编者附列于卷末。前五段皆论君子,已分为五章,移于第二篇。此末段先引言文王之《诗》,继之以孔子之语,归之于“‘上天之载,无声无臭。’至矣”,而正如上文第三章所言,圣人“配天”,可见此段亦论圣人之道,故列于此,以为末章。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

Copyright © 2088 神州国际网游活动库 All Rights Reserved.
友情链接